敦煌,千年一瞬间

当和煦的日光勾勒出鸣沙山起起伏伏的曲线,微凉的清风轻拂过阳关大道上“反弹琵琶”雕像优美的舞姿时……

我知道,我已身在敦煌。

这是我第二次来敦煌,却仍抑制不住地激动。

河川与密林的喧嚣退去,沙漠和天空向远方蔓延,戈壁之中的敦煌,是那么宁静。

太阳西沉,脉脉余晖中,这座古老的城露出她沉寂了千年的笑,笑容凝固在她已满是深刻皱纹的面庞,她是苍老的,但又似乎从未老去。

你突然问我,何为敦煌?

万古的黄昏不变,敦煌的大地被夕阳铺染上一层金黄。

早已被风沙淹没了足迹的流亡者,把每一次痛苦都变成了歌,那一曲丝路之长,仍被吟唱着;

千年的商旅队伍,在飘零的驼铃捎来的梵音中孤独地前行,在大漠的斜阳里,留下深深浅浅的剪影;

在月牙泉边回眸凝视万丈霞光的僧人,身披月色,继续着他苦难的修行;

还有,那被飞天舞蹈时裙裾带起的尘埃,在一束束光的阴影里,缓缓落定……

鸣沙山

这里,是敦煌。

刻印出东汉张骞持节西去时孤寂的背影,昭显着西晋将领索靖镇压叛乱时的雄姿英发,见证了唐朝归义军节度使张义潮在狂沙漫卷中血战……的敦煌。

古老的、厚重的、沧桑的……敦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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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仍是我喜爱的样子。

我爱敦煌,最初只是因为这个名字。


鸣沙山月牙泉

两千多年前,汉武帝在河西走廊设四郡——酒泉郡、武威郡、张掖郡、敦煌郡。

四郡之名,皆有由来。

酒泉,因“城下有泉,其水若酒”而得名,更有霍去病庆功赏美酒的典故;武威,寓意为“武功军威”,据传为汉武帝为树立大汉军威而设;张掖,有“张国臂掖,以通西域”之意。

而敦煌,承载着一种直白的祝福——

“敦者,大也;煌者,盛也。”

古时亦称沙州,位于河西四郡最西端,是古丝路上的重镇。

这片戈壁滩上的绿洲,在公元二世纪时就开启了中国与西域多国进行文化、贸易交流的大门,在悠长而琐碎的历史时光里,敦煌,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的开放、自由、包容、和平、进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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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秦建元二年(公元366年),中国北方正处于五胡十六国的战乱纷争,但这并不妨碍佛教兴盛,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印度和中原的僧人,络绎不绝。

一位名叫乐僔的僧人云游至鸣沙山,休息打坐时,偶然抬头,看见前方万丈霞光,状若千佛,灿灿的金光将他笼罩。乐僔虔诚叩拜之后,便不再前行。他在鸣沙山东麓的陡崖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,设坛礼佛。


莫高窟

此后千年,“从五世纪到十四世纪,丝路上东西往来的商贾和地方世家纷纷捐资,修建佛窟祈福,据载最盛时数逾一千。”敦煌莫高窟,渐成规模。

如今,在绵延近两公里的陡岩峭壁之上,层层叠叠分布着七百三十五个大小不一的洞窟。在平沙千里的戈壁,这座由大自然与人类共同创造出来的石窟艺术馆,以无与伦比的彩塑和壁画,吸引着全世界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。

从不见流水的石桥上走过,石窟前,几排挺拔的白杨翠绿得亮眼,在萧瑟的秋风中,绽放着一抹春意。

我已站在写着“莫高窟”三字的牌坊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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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沙中的莫高窟却是一尘不染的肃静。

排队进窟之前,讲解员会发给每人一个黑色的耳麦与讲解器,戴上耳麦,调好频率,她的声音便会通过电波传进你的耳朵。

这是我第二次来敦煌,来莫高窟,许是还有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

根据规定,一名讲解员带领一个约30人的团队,每次可随机参观8个洞窟。第二次到莫高窟,我便看了几处与上次记忆完全不同的洞窟,也算是一种幸运。

但我的到来,对莫高窟而言,却是一种不幸。“我们的每一次进入,甚至每一个脚步,每一次呼吸,对窟内的壁画而言,都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。”讲解员说。

为了减少人们在窟内的逗留时间,降低这样的伤害,2014年,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正式对外开放,这里,也是游客正式踏入莫高窟前的必经流程。


(图片均选自网络)

尽管讲解员一直在强调闪光灯会对壁画造成伤害,窟内禁止拍照。但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说,这些说辞,还不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的相机。

在参观第3个窟时,我因为盯着美轮美奂的藻井发了太久的呆,落在了队伍的最后,讲解员早已穿出窟去,只有寥寥几人还在黑暗中借着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四处观望。

“都出来了,我们要去下一个窟了。”讲解员轻柔甜美的声音传来,我转身准备往外走。

我的脚还没踏出门槛,黑漆漆的洞窟里,一道诡异的亮光从菩萨淡漠的脸上闪过。我转头去看,一个中年大叔正举着手臂,将手机横握在手里。

是的,他在拍照,他打开了闪光灯拍照。

我的暴脾气冲破洪荒,冲出了脑颅。

在狭小的、寂静的洞窟的门边,我冲他说:“这里不让拍照!你居然还用闪光灯!你真是太过分了!”

也许是被我的怒气震住了,也许他也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对,总之,这位大叔跌跌忙忙地收起了手机,含糊地应了句,“哦哦”,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。

一直到参观完最后一个窟,他也没再拿出手机。

后来,听别的小伙伴说,他们各自的团队里也有不少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在窟内偷拍。

对于这些人,我只想借用郭德纲相声中的一句台词——

“一块钱六个手榴弹,我先扔你们一百块钱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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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高窟第十六窟内,游客比肩接踵着来来往往。甬道的北壁,我钻进一个空隙,看着这个编号十七、小小的藏经洞,眼神呆滞,思绪纷乱。

藏经洞(图片选自网络)

里面如今除了一幅壁画和一尊高僧洪?的塑像外,空空如也。我完全想象不出,在1907年英国人斯坦因到来之前,历时七个世纪(公元四世纪至十一世纪),上讫晋代下至宋初的五万多件佛经、佛画、法器以及其它宗教、社会文书、艺术品曾是如何把这里堆得满满当当的?

如果1900年的那一天,没有“鞭炮响震”,没有“山裂一缝”,道士王圆箓也没有和工人“用锄挖之”,这所“内藏古经万卷”的佛洞,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?

1907年初夏,距挖出藏经洞已过去七年。

黄沙漫天中,在破败凄凉的莫高窟前,穿着粗棉布道袍、身材矮小的王圆箓蹙着眉、眯起眼,看着那个身材高大的英国人和拉着二十四箱经书文卷、五箱艺术品的驼队渐渐走远,他那张又黑又糙的脸上,开始浮动出杂乱异样的情绪。


道士王圆箓(图片选自网络)

王道士不知道,斯坦因用四块马蹄银(200两)和一个严守秘密的保证,从他手里带走的这些文物,在一年零六个月后,被全部运到了伦敦,入藏英国博物馆,至今。

这个愚昧而又淳朴的道士,在莫高窟的藏经洞前,留下了滚滚不断的争议声,一百多年以来,有人咒骂他,有人在为他辩解。

在导演王潮歌的《又见敦煌》里,王道士“活了”。他穿着白色的道袍,满脸凄楚,一声声愧悔地叩喊:“你们不要再骂我了,我只是个小人物啊……”那场景,让人心酸。

王圆箓发现藏经洞的那年6月,八国联军的枪炮对准了北京的紫禁城,腐朽的清政府连金銮殿和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都保不住了,又拿什么去顾及和保护远在沙漠戈壁中的那万卷经书?

在斯坦因到来前的七年里,王圆箓就藏经洞中文物的保护问题上书过慈禧太后,找过敦煌县令,求过肃州兵备道廷栋,但音讯渺渺,没有人给予他哪怕一丝一毫的重视和帮助。

在岌岌淹没于朔风、流沙与荒草之中的莫高窟里守了数十年的王道士,也许真得是尽力了。

只可惜,那个时代错了。

两千多年穷途末路的封建制度错了,腐朽衰败的满清政府错了,列强崛起的炮火和我们懦弱的沉睡错了……

而现在,时移世易,斗转星移。

夜幕苍穹下的敦煌,万籁俱寂,繁星耀眼,这座丝路上古老的城在微笑地看着,看着我们在这个时代奋力前行。

美丽的敦煌啊,你可听到,我们在新丝路上迈出的坚实的脚步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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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台州日报记者彭洁个人微信公众号

原标题:行走 | 朝西北走之二.敦煌,千年一瞬间

 

时间:2018-10-17 来源:浙江省记协
作者:台州日报记者 彭洁 编辑:刘卓文